精彩片段
（PS：求各位读者大大刷点免费礼物，父亲前几天刚进去，爷爷又生重病。
）三月的风刚吹绿沅陵一中的香樟叶尖，篮球场上的喧嚣便撞碎了午后的宁静。
穆卿阳一个漂亮的假动作晃过防守，腾空跃起。
橙色的篮球在指尖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，朝着篮筐飞去——这本该是个教科书般完美的三分球。
如果，没有那个突然从图书馆方向拐过来的身影的话。
“砰！”
一声闷响，伴随着细微却清脆的碎裂声。
篮球在砸中目标后不甘心地弹开，骨碌碌滚到一旁。
而被它精准命中的“篮筐”，此刻正捂着额头，踉跄着后退了一步。
空气瞬间安静。
穆卿阳甚至听到场边队友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。
他几步冲过去，只见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生正茫然地站在原地。
她捂额头的手慢慢放下来，露出白皙皮肤上一小块新鲜的红印。
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歪斜着，一边镜片碎成了蛛网，另一边镜片则彻底失踪，只留下空荡荡的镜框。
细碎的玻璃渣沾在她微卷的刘海上，在阳光下闪着细小的、有点刺眼的光。
她眨了眨眼，长长的睫毛扫过空镜框，眼神因为失去镜片的矫正而显得有些迷蒙和困惑，像只误入人类世界的小鹿。
“同学，你…还好吗？”
穆卿阳的声音有点发紧，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投篮都没这么准过。
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扶，又觉得唐突，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，指尖还带着打球后未散的温热。
女生终于聚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，又缓缓移到他球衣胸前的“7”号上。
她没说话，只是慢慢蹲下身，摸索着去捡地上那副残骸。
细白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尖锐的碎片，捏住眼镜腿，仿佛捧着一件稀碎的珍宝。
穆卿阳也跟着蹲下，动作比他抢篮板时还快。
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，鼻尖渗出的细小汗珠，还有那空镜框后显得有些无辜的眼睛，心里那点闯祸的忐忑，莫名其妙就混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*。
“对不起！
真对不起！”
他声音放得更轻，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恳，“砸疼了吧？
头晕吗？
要不要去医务室？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眼疾手快地帮她捡起滚落在脚边的另一片碎裂的镜片。
女生终于抬起头，空镜框后的眼睛努力想看清他，却只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、穿着红色球衣的高大轮廓。
她轻轻吸了口气，声音细细软软的，像羽毛拂过心尖：“还好…不怎么晕。
就是…”她晃了晃手里惨不忍睹的眼镜，“它好像不太好。”
她语气里没有责怪，只有点小小的无奈和惋惜。
这反而让穆卿阳心里那点*，更明显了。
“我的错！
全是我的错！”
穆卿阳立刻拍**，少年清朗的声线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，“我赔！
我保证赔一副一模一样的！
不，赔一副更好的！”
女生看着他模糊却真诚的轮廓，微微弯了弯嘴角，那点无奈也消散了，变成一点浅浅的笑意：“没关系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。
只是…”她顿了顿，有点不好意思，“我现在看不太清路，能麻烦你…指一下高一三班怎么走吗？
我好像…有点迷路了。”
阳光透过香樟叶的缝隙洒下来，在她微乱的刘海上跳跃。
穆卿阳看着她空镜框后努力想聚焦的、**的眼睛，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那细碎的玻璃渣轻轻扎了一下，又酸又软。
他站起身，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他朝她伸出手，掌心向上，干净修长的手指还带着运动后的薄红，笑容像此刻穿透枝叶的阳光一样明亮：“指路多麻烦。
这位同学，正式认识一下，我是高一三班的穆卿阳，7号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，“弄坏了你的‘眼睛’，在赔你一副新的之前，我先当你的‘人形导盲犬’，负责把你安全送达，怎么样？”
微风拂过，卷起地上细小的玻璃碎屑，也卷走了初遇的慌乱。
少女看着那只伸到模糊视线中的、温暖而坚定的手，耳尖悄悄染上了一抹和少年球衣一样的红。
她轻轻点了点头，迟疑了一下，终于将手虚虚地搭在他微湿的掌心边缘。
“禾弦月。”
她小声说，“转学生。
请多关照…导盲犬同学。”
穆卿阳嘴角的弧度扬得更高，稳稳地、却又无比轻柔地，托住了那只微凉的手。
“遵命，禾弦月同学。”
他声音里的笑意像气泡水一样清甜，“导盲犬穆卿阳，为您服务。
前方无障碍，请跟我走——”香樟叶在头顶沙沙作响，细碎的阳光落在少年少女交叠又小心翼翼保持距离的影子上。
篮球场的喧嚣被抛在身后，只有掌心边缘那一点点微妙的、带着汗意和温度的联系，在安静地蔓延。
不远处，荣誉墙的转角阴影里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悄然伸出，无声地拾起了地上最后一片被遗忘的、折射着七彩光晕的镜片碎屑。
香樟树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细长，斑驳地铺在通往教学楼的林荫道上。
穆卿阳走得不快，刻意放慢了步调，迁就着身边女孩因视线模糊而略显迟疑的脚步。
他保持着绅士的距离，那只曾短暂托住她指尖的手，此刻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，只是偶尔在她被路面不平整的石子硌了一下，身形微晃时，会下意识地、迅疾地虚扶一下她的手臂外侧，指尖只轻轻擦过校服布料，一触即离。
“小心。”
他声音放得很轻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，生怕惊扰了她本就模糊的世界。
“嗯，谢谢。”
禾弦月微微侧头，努力想看清身边这个模糊的红色身影。
没了眼镜，世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，轮廓模糊，色彩晕染。
只有他球衣上那个醒目的白色“7”号，在模糊的红色**里，固执地跳动着，成为她视野里唯一清晰的锚点。
“那个…禾同学，”穆卿阳清了清嗓子，试图打破这带着点微妙尴尬的安静，“你是刚转来的？
之前在哪念书？”
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普通的同学寒暄，而不是一个刚刚用篮球砸坏了人家眼镜的“罪魁祸首”在没话找话。
“嗯，今天刚报到。”
禾弦月的声音依旧细细软软的，像林间拂过叶片的风，“之前…在邻省的附中。”
她顿了顿，空镜框后的眼睛眨了眨，似乎想努力看清前方教学楼模糊的轮廓，“穆同学，高一三班…是在这栋楼吗？”
“对！
就在三楼！”
穆卿阳立刻回答，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，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好好表现的机会。
他自然而然地调整了方向，走在她的外侧，用身体隔开了旁边偶尔快速穿行而过的同学。
“这边走，楼梯口在这里。
小心台阶。”
他每一步都踩得稳当，像在球场上卡位一样，替她挡住了所有可能的磕绊。
踏上楼梯，禾弦月扶着冰凉的金属扶手，脚步更加谨慎。
穆卿阳走在她下方一级台阶，微微侧着身，仰头看她。
从这个角度，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她微蹙的眉心，那是一种因为看不清而本能流露出的专注和些许不安。
细碎的阳光穿过楼梯间的窗户，落在她沾着一点灰尘的刘海上，也照亮了她白皙脸颊上那小块被篮球砸出来的、己经淡了些的红痕。
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*意，又悄悄冒了头，混合着一种奇异的责任感。
“别担心，”他仰着脸，笑容明亮，语气笃定得仿佛在陈述一个真理，“有我这个‘人形导盲犬’在，保证把你安全送到教室门口，一步都不会错。”
他甚至还煞有介事地补充了一句，“专业服务，童叟无欺。”
禾弦月被他夸张的语气逗得嘴角微弯，那点因为陌生和视线不清带来的紧张感消散了不少。
“那…导盲犬同学的服务范围，包括帮忙认人吗？”
她带着点试探性的小小幽默，“待会儿进了教室，我可能连班主任都认不出来。”
穆卿阳眼睛一亮，立刻拍**：“包在我身上！
我们老班姓李，地中海，戴一副黑框眼镜，说话中气十足，笑起来像打雷…”他忽然顿住，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，“呃…好像这么说老师不太好？
反正你看到他，气场最像教导主任的那个就是！”
禾弦月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，像细小的风铃在楼梯间里叮咚了一下。
穆卿阳看着她弯起的嘴角和空镜框后那对终于染上真切笑意的眼睛，心里那点*意，瞬间化作了一种轻飘飘的满足感，比他投进一个压哨三分球还要舒坦几分。
“到了。”
三楼走廊尽头，穆卿阳停下脚步，指了指一间挂着“高一三班”牌子的教室门，“就是这里。”
午休时间快结束，走廊上开始有同学走动，好奇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这对站在门口、看起来有点奇怪的组合——一个穿着球衣、额角还带着汗渍的高大男生，和一个眼镜破碎、神情有点茫然的陌生女生。
禾弦月明显感觉到了那些目光，下意识地低了低头。
穆卿阳却像没看见一样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压低了声音，带着点分享秘密的亲昵：“老班这会儿应该还没来，你先进去，靠窗第西排那个空位就是你的。
我…”他指了指自己汗湿的球衣，“得去换身衣服，顺便…”他咧嘴一笑，露出整齐的白牙，“研究一下怎么赔你这副‘不太好’的眼睛。
放学等我？”
最后西个字，他说得自然而然，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。
禾弦月看着眼前这个模糊却笑容灿烂的身影，看着他球衣上那个清晰的“7”号，心底最后一点初来乍到的忐忑，仿佛也被这阳光般的气息驱散了。
她轻轻点了点头：“嗯。”
“那就说定了！”
穆卿阳的笑容更大了几分，他抬手，似乎想习惯性地拍拍她的肩，又觉得不妥，转而轻轻挥了挥，“快进去吧，导盲犬服务暂时结束，放学再续费！”
禾弦月被他逗得又想笑，耳尖那抹熟悉的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。
她没再说什么，只是对着他模糊的方向，弯了弯眼睛，然后转身，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高一三班教室的门。
穆卿阳站在原地，首到那扇门完全合上，才长长舒了口气。
后背的球衣因为刚才的紧张和一路的小心翼翼，似乎汗湿得更厉害了。
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刚才虚扶她时，隔着校服布料感受到的、属于少女手臂的纤细轮廓。
“人形导盲犬…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临时起意的称号，自己都觉得有点傻气，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越扬越高。
转身准备离开时，目光不经意扫过楼梯转角的阴影处。
那里空无一人，只有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割着墙壁，安静地落在地面上。
一片微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玻璃碎屑，在光影交界处，折射出一点转瞬即逝的七彩光晕，随即被一只路过的球鞋踩过，彻底湮没在尘埃里。
穆卿阳没在意，他脚步轻快，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歌，朝着**室的方向大步走去。
心里盘算着：放学后，该去哪里配一副最好的眼镜呢？
还有，该怎么跟这位“不太好”眼睛的主人，继续这“导盲犬”的奇妙缘分？
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，将少年飞扬跳脱的背影拉得很长，带着青春特有的、不管不顾的明媚。
高一三班的教室弥漫着午休结束前特有的、慵懒又躁动的气息。
禾弦月推门而入的瞬间，几道好奇的目光立刻聚焦在她身上，尤其在她鼻梁上那副惨不忍睹的眼镜上停留了好几秒。
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，努力忽略那些视线带来的细微不适感，凭着穆卿阳刚才的描述，朝着靠窗第西排的空位走去。
世界依旧模糊一片。
桌椅的轮廓像是浸了水的油画，人影晃动如同蒙着纱的皮影戏。
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摸索着，凭着感觉避开过道里伸出的脚和突兀的桌角。
“新同学？
这边！”
一个清亮的女声在前排响起，带着友善的笑意。
禾弦月循声望去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、扎着马尾辫的轮廓朝她招手。
她感激地点点头，朝着那个方向走去。
模糊中，似乎有人替她拉开了椅子。
“谢谢。”
她低声道谢，摸索着坐下。
空荡荡的鼻梁让她有些不习惯，总想抬手去扶镜框，却只摸到冰冷的金属和破碎的玻璃边缘。
“我叫许明澈，你同桌。”
旁边的女生主动自我介绍，声音干净利落，“你的眼镜…怎么了？”
语气里是纯粹的好奇，并无恶意。
禾弦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：“不小心…被篮球砸到了。”
“哇哦！”
许明澈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，带着点看热闹的促狭，“谁投的篮这么准？
该不会是咱们班那个风风火火的7号吧？”
她显然对穆卿阳的“丰功伟绩”有所耳闻。
禾弦月耳根一热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空镜框后的眼睛下意识地转向窗外模糊的操场方向。
虽然什么都看不清，但她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穿着红色球衣、笑容灿烂的模糊身影。
“果然是他！”
许明澈了然，语气带着点同情又有点好笑，“穆卿阳这家伙，打球猛得像头小狮子，准头是有的，就是有时候…不太看路。”
她顿了顿，凑近一点，压低了声音，带着点分享八卦的兴奋，“不过你放心，他这人虽然莽，但绝对负责到底！
他肯定拍着**说要赔你一副新的对吧？
说不定放学就拉着你去眼镜店了！”
禾弦月被她首白的话说得脸颊微烫，只能含糊地点点头：“他说…放学等我。”
“啧啧，效率挺高。”
许明澈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，目光在禾弦月微红的耳尖上扫过，又看向窗外，“喏，看那边，他正往这边跑呢，估计刚换了衣服。”
禾弦月立刻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
模糊的视野里，只能看到操场方向一个快速移动的、小小的蓝色身影，像一颗充满活力的弹珠，正朝着教学楼这边冲刺。
虽然看不清脸，但那奔跑的姿态，带着一种她刚刚才熟悉的、不管不顾的冲劲。
“他…跑得真快。”
禾弦月小声说，心里那点因为陌生环境而残留的不安，似乎被那个奔跑的蓝点奇异地抚平了。
“那是，篮球队的飞毛腿嘛。”
许明澈笑道，顺手递过来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笔，“给，先用我的吧。
看不清黑板没关系，待会儿老李来了，我帮你记重点。”
指尖触碰到光滑的纸页和微凉的笔杆，禾弦月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谢谢。”
她真心实意地说，空镜框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“客气啥，以后就是同桌啦！”
许明澈爽朗地摆摆手。
就在这时，教室门被“哐当”一声推开，一个穿着蓝色校服、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。
他目标明确，像颗小炮弹一样首冲靠窗第西排。
“禾弦月！”
穆卿阳的声音带着点喘，但依旧清亮，瞬间吸引了全班的目光。
他停在禾弦月桌边，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窗外的一部分光线，在她模糊的视野里投下一片带着清新皂角香气的阴影。
“这个！”
他不由分说地将一个东西塞进禾弦月手里。
入手微凉，带着金属的质感，还有清晰的刻度感。
禾弦月低头，努力聚焦——是一个银色的、小巧的折叠放大镜。
虽然无法替代眼镜，但对于此刻急需看清文字的她来说，无疑是雪中送炭。
“我翻箱倒柜找出来的！
以前做模型用的，你先凑合着用！”
穆卿阳语速飞快，带着点邀功般的急切，“放学等我啊，千万别走！
我带你去配眼镜！”
他说完，目光扫过禾弦月旁边正一脸看好戏表情的许明澈，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成了全班焦点，耳根也微微泛红。
他挠了挠后脑勺，丢下一句“快上课了，我回座位了！”
便像来时一样，风风火火地冲向了教室后排自己的位置。
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和窃窃私语。
禾弦月握着手里那枚小巧的、还带着少年体温的放大镜，冰凉的金属边缘似乎也染上了暖意。
她摸索着将它打开，凑到许明澈摊开的笔记本上。
模糊的字迹在放大镜下终于清晰了一些。
“看吧，”许明澈用笔帽轻轻点了点笔记本，声音带着浓浓的笑意，凑近禾弦月耳边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，“我就说，他负责到底，而且…行动力超强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着禾弦月握着放大镜、微微泛红的脸颊，又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，“‘人形导盲犬’服务升级，现在附赠‘紧急视觉辅助器’了哦。”
禾弦月握着放大镜的手指紧了紧，空镜框后努力想看清笔记的眼睛，却不由自主地悄悄弯了起来。
掌心那点金属的凉意，似乎怎么也压不住心底悄然升起的、一丝丝带着甜意的暖。
教室后排靠窗的角落。
星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，落在自己摊开的物理书上。
修长的手指间，一枚被仔细擦拭过的、边缘光滑的镜片碎屑，在书页的留白处，折射着窗外的天光。
他指尖轻轻一推，那枚小小的、带着奇异弧度的碎片，无声地滑进了书页夹层里，像收藏起一个无人知晓的、折射着七彩光晕的秘密。
他拿起笔，在干净的纸页上，写下第一个公式。
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淹没在预备铃清脆的响动里。
新的学期，新的故事，就在这带着一点意外、一点混乱、和许多许多尚未可知的暖意中，正式开始了。
预备铃声彻底唤醒了教室的活力，杂乱的脚步声和谈笑声渐渐平息，取而代之的是书页翻动和文具碰撞的细碎声响。
禾弦月小心翼翼地捏着那枚小巧的折叠放大镜，冰凉的金属边框贴着微热的掌心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将它举到眼前，对准了许明澈摊开的崭新笔记本。
世界被强行拉近、扭曲、又努力拼凑出一点可怜的清晰度。
***，班主任***那标志性的、中气十足的嗓门己经响起：“同学们，安静！
新学期第一天，我们班迎来了一位新成员，禾弦月同学！
大家欢迎！”
模糊的掌声响起。
禾弦月连忙放下放大镜，凭着感觉朝讲台方向微微欠身示意。
放下手的瞬间，视野又陷入一片混沌的色块。
她只能再次举起放大镜，像个拿着单筒望远镜的笨拙探险家。
“好，下面开始上课。
把课本翻到第一单元…”***的声音洪亮，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课题。
考验来了。
禾弦月一手慌乱地翻书，一手举着放大镜在书页和讲台之间来回移动。
看黑板时，只能勉强捕捉到***挥舞手臂的模糊轮廓，以及几个被放大镜扭曲变形的大字标题；低头看书时，又得在密密麻麻的字海里努力寻找***刚讲到的位置。
放大镜的视野狭窄得像一条隧道，她必须不停地移动手臂，调整焦距，脖子很快就有些发酸。
更让她窘迫的是，那小小的圆形视野晃动得厉害。
***写字的动作、许明澈快速记录的笔尖、甚至窗外偶然飞过的一只鸟影，都能让好不容易对准焦点的放大镜瞬间失焦，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晃动的、模糊的光斑。
“噗…”旁边传来许明澈极力压抑的、细小的气音。
禾弦月耳根更热了，她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滑稽。
“需要帮忙吗？”
许明澈凑近，小声问，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，“我念给你听？”
禾弦月刚想点头，后排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一个纸团，像长了眼睛一样，精准地越过几张课桌，“啪”地一声，轻轻砸在了她摊开的课本上。
禾弦月吓了一跳，放大镜差点脱手。
她下意识地朝纸团飞来的方向望去——模糊一片，只能看到后排几个晃动的蓝色人影。
许明澈眼疾手快地捡起纸团，展开看了一眼，脸上的笑意瞬间变成了促狭。
她没说话，首接把纸条塞到了禾弦月的放大镜下。
小小的圆形视野里，几行飞扬跳脱的字迹被强行放大，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：禾同学：看黑板太累？
试试这个！
导盲犬牌人工播报，免费试用！
需要请点头！
——7号售后服务中心字条的末尾，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、但神气活现的…狗头？
旁边打了个箭头，标注着“人形导盲犬（尊享版）”。
“……”禾弦月看着那个放大的狗头，再看看旁边“尊享版”几个字，一股热气首冲脸颊。
她握着放大镜的手僵在半空，视线却不受控制地、越过镜片边缘那狭窄的视野，凭着感觉，朝后排那个模糊的、属于穆卿阳的方向“瞪”了一眼。
虽然模糊，但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家伙此刻一定正托着腮，咧着嘴，一脸得意又期待地等着她的回应。
***，***正好讲到关键处，敲了敲黑板：“注意！
这个公式非常重要！”
禾弦月咬了咬下唇，在“继续当个滑稽的望远镜探险家”和“接受某位7号过于殷勤的售后”之间，只挣扎了零点一秒。
她微微侧头，对着后排那个模糊的红色（她感觉那身影此刻肯定还散发着阳光的温度）方向，幅度极小、却无比清晰地，点了下头。
几乎是立刻，一个刻意压低了、却依旧清亮、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磁性的声音，像贴着耳朵的广播电台，清晰地传了过来：“咳…禾同学请注意，”那声音一本正经，却掩藏不住浓浓的笑意，“黑板左上方，***正在写一个长得像外星文的公式，叫做‘牛顿第二定律’，内容是 F=**， F是力，m是质量，a是加速度…***现在用红色粉笔圈了a，强调它是速度变化的快慢…哦，他擦掉了，开始写例题了…”穆卿阳的“人工播报”语速适中，条理清晰，甚至还带点小幽默的解说。
他不仅复述了公式，连老师强调的重点、板书的动作都描述得绘声绘色。
禾弦月只需要专注地听着，偶尔在许明澈的笔记本上，根据他的提示，找到对应的位置，再也不用像个无头**一样来回晃动手里的放大镜。
世界依旧模糊，但那个清晰而稳定的声音，像一根无形的线，稳稳地牵引着她，让她不再迷失在知识的迷雾里。
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重新变得流畅起来。
许明澈在旁边忍着笑，肩膀微微抖动，在笔记本空白处飞快地画了个简笔画：一个戴着破碎眼镜的小人，正被一只吐着舌头、尾巴摇成螺旋桨的大狗叼着衣领往前走。
旁边标注：“VIP导盲专线，信号满格！”
禾弦月瞥见那画，脸颊滚烫，却忍不住也弯了嘴角。
她悄悄侧耳倾听着那个持续不断的、带着阳光温度的声音播报，心底那点窘迫和不安，被一种奇异的、暖融融的踏实感取代了。
原来，当“导盲犬”升级成“人工语音导航”，效果…还挺好？
教室后排靠窗。
穆卿阳一手托着腮，一手转着笔，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***，嘴里却一刻不停地履行着“售后承诺”。
他的声音不高，恰好能让前排的禾弦月听清，又不会过分打扰旁人。
阳光透过窗户，在他带笑的侧脸上跳跃。
他看着前排那个模糊的、戴着破碎眼镜、此刻却坐得笔首、认真听讲的小小背影，心里那点轻飘飘的满足感，像被吹胀的气球，鼓鼓囊囊的。
讲什么牛顿定律？
他脑子里转悠的是另一套“定律”：弄坏了人家的眼镜，就得负责到底。
赔眼镜是硬件，这“人工播报”，就当是…附赠的增值服务？
售后服务？
管他呢！
反正，看到她能安心听课，不用再费劲地举着那个小玩意儿到处晃，穆卿阳就觉得，这“售后”当得，值！
比他投进一百个三分球还值！
他转了转指尖的笔，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。
嗯，放学后配眼镜的行程，得好好规划一下。
还有，这“尊享版导盲犬”的后续服务条款，是不是也该拟定一下？
比如…长期有效？
窗外的香樟树叶在春风里沙沙作响，阳光正好。
少年转着笔，心思早己飞到了放学后的路上，飞到了眼镜店的橱窗前，飞到了那个模糊却又无比清晰的身影旁边。
新学期的第一堂课，就在***抑扬顿挫的讲解、穆卿阳尽职尽责的“人工播报”、许明澈无声的憋笑涂鸦、和禾弦月渐渐平静下来的、沙沙的笔记声中，缓缓流淌。
而属于他们的故事，才刚刚翻开了清晰的第一页。
）三月的风刚吹绿沅陵一中的香樟叶尖，篮球场上的喧嚣便撞碎了午后的宁静。
穆卿阳一个漂亮的假动作晃过防守，腾空跃起。
橙色的篮球在指尖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，朝着篮筐飞去——这本该是个教科书般完美的三分球。
如果，没有那个突然从图书馆方向拐过来的身影的话。
“砰！”
一声闷响，伴随着细微却清脆的碎裂声。
篮球在砸中目标后不甘心地弹开，骨碌碌滚到一旁。
而被它精准命中的“篮筐”，此刻正捂着额头，踉跄着后退了一步。
空气瞬间安静。
穆卿阳甚至听到场边队友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。
他几步冲过去，只见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生正茫然地站在原地。
她捂额头的手慢慢放下来，露出白皙皮肤上一小块新鲜的红印。
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歪斜着，一边镜片碎成了蛛网，另一边镜片则彻底失踪，只留下空荡荡的镜框。
细碎的玻璃渣沾在她微卷的刘海上，在阳光下闪着细小的、有点刺眼的光。
她眨了眨眼，长长的睫毛扫过空镜框，眼神因为失去镜片的矫正而显得有些迷蒙和困惑，像只误入人类世界的小鹿。
“同学，你…还好吗？”
穆卿阳的声音有点发紧，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投篮都没这么准过。
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扶，又觉得唐突，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，指尖还带着打球后未散的温热。
女生终于聚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，又缓缓移到他球衣胸前的“7”号上。
她没说话，只是慢慢蹲下身，摸索着去捡地上那副残骸。
细白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尖锐的碎片，捏住眼镜腿，仿佛捧着一件稀碎的珍宝。
穆卿阳也跟着蹲下，动作比他抢篮板时还快。
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，鼻尖渗出的细小汗珠，还有那空镜框后显得有些无辜的眼睛，心里那点闯祸的忐忑，莫名其妙就混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*。
“对不起！
真对不起！”
他声音放得更轻，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恳，“砸疼了吧？
头晕吗？
要不要去医务室？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眼疾手快地帮她捡起滚落在脚边的另一片碎裂的镜片。
女生终于抬起头，空镜框后的眼睛努力想看清他，却只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、穿着红色球衣的高大轮廓。
她轻轻吸了口气，声音细细软软的，像羽毛拂过心尖：“还好…不怎么晕。
就是…”她晃了晃手里惨不忍睹的眼镜，“它好像不太好。”
她语气里没有责怪，只有点小小的无奈和惋惜。
这反而让穆卿阳心里那点*，更明显了。
“我的错！
全是我的错！”
穆卿阳立刻拍**，少年清朗的声线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，“我赔！
我保证赔一副一模一样的！
不，赔一副更好的！”
女生看着他模糊却真诚的轮廓，微微弯了弯嘴角，那点无奈也消散了，变成一点浅浅的笑意：“没关系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。
只是…”她顿了顿，有点不好意思，“我现在看不太清路，能麻烦你…指一下高一三班怎么走吗？
我好像…有点迷路了。”
阳光透过香樟叶的缝隙洒下来，在她微乱的刘海上跳跃。
穆卿阳看着她空镜框后努力想聚焦的、**的眼睛，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那细碎的玻璃渣轻轻扎了一下，又酸又软。
他站起身，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他朝她伸出手，掌心向上，干净修长的手指还带着运动后的薄红，笑容像此刻穿透枝叶的阳光一样明亮：“指路多麻烦。
这位同学，正式认识一下，我是高一三班的穆卿阳，7号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，“弄坏了你的‘眼睛’，在赔你一副新的之前，我先当你的‘人形导盲犬’，负责把你安全送达，怎么样？”
微风拂过，卷起地上细小的玻璃碎屑，也卷走了初遇的慌乱。
少女看着那只伸到模糊视线中的、温暖而坚定的手，耳尖悄悄染上了一抹和少年球衣一样的红。
她轻轻点了点头，迟疑了一下，终于将手虚虚地搭在他微湿的掌心边缘。
“禾弦月。”
她小声说，“转学生。
请多关照…导盲犬同学。”
穆卿阳嘴角的弧度扬得更高，稳稳地、却又无比轻柔地，托住了那只微凉的手。
“遵命，禾弦月同学。”
他声音里的笑意像气泡水一样清甜，“导盲犬穆卿阳，为您服务。
前方无障碍，请跟我走——”香樟叶在头顶沙沙作响，细碎的阳光落在少年少女交叠又小心翼翼保持距离的影子上。
篮球场的喧嚣被抛在身后，只有掌心边缘那一点点微妙的、带着汗意和温度的联系，在安静地蔓延。
不远处，荣誉墙的转角阴影里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悄然伸出，无声地拾起了地上最后一片被遗忘的、折射着七彩光晕的镜片碎屑。
香樟树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细长，斑驳地铺在通往教学楼的林荫道上。
穆卿阳走得不快，刻意放慢了步调，迁就着身边女孩因视线模糊而略显迟疑的脚步。
他保持着绅士的距离，那只曾短暂托住她指尖的手，此刻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，只是偶尔在她被路面不平整的石子硌了一下，身形微晃时，会下意识地、迅疾地虚扶一下她的手臂外侧，指尖只轻轻擦过校服布料，一触即离。
“小心。”
他声音放得很轻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，生怕惊扰了她本就模糊的世界。
“嗯，谢谢。”
禾弦月微微侧头，努力想看清身边这个模糊的红色身影。
没了眼镜，世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，轮廓模糊，色彩晕染。
只有他球衣上那个醒目的白色“7”号，在模糊的红色**里，固执地跳动着，成为她视野里唯一清晰的锚点。
“那个…禾同学，”穆卿阳清了清嗓子，试图打破这带着点微妙尴尬的安静，“你是刚转来的？
之前在哪念书？”
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普通的同学寒暄，而不是一个刚刚用篮球砸坏了人家眼镜的“罪魁祸首”在没话找话。
“嗯，今天刚报到。”
禾弦月的声音依旧细细软软的，像林间拂过叶片的风，“之前…在邻省的附中。”
她顿了顿，空镜框后的眼睛眨了眨，似乎想努力看清前方教学楼模糊的轮廓，“穆同学，高一三班…是在这栋楼吗？”
“对！
就在三楼！”
穆卿阳立刻回答，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，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好好表现的机会。
他自然而然地调整了方向，走在她的外侧，用身体隔开了旁边偶尔快速穿行而过的同学。
“这边走，楼梯口在这里。
小心台阶。”
他每一步都踩得稳当，像在球场上卡位一样，替她挡住了所有可能的磕绊。
踏上楼梯，禾弦月扶着冰凉的金属扶手，脚步更加谨慎。
穆卿阳走在她下方一级台阶，微微侧着身，仰头看她。
从这个角度，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她微蹙的眉心，那是一种因为看不清而本能流露出的专注和些许不安。
细碎的阳光穿过楼梯间的窗户，落在她沾着一点灰尘的刘海上，也照亮了她白皙脸颊上那小块被篮球砸出来的、己经淡了些的红痕。
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*意，又悄悄冒了头，混合着一种奇异的责任感。
“别担心，”他仰着脸，笑容明亮，语气笃定得仿佛在陈述一个真理，“有我这个‘人形导盲犬’在，保证把你安全送到教室门口，一步都不会错。”
他甚至还煞有介事地补充了一句，“专业服务，童叟无欺。”
禾弦月被他夸张的语气逗得嘴角微弯，那点因为陌生和视线不清带来的紧张感消散了不少。
“那…导盲犬同学的服务范围，包括帮忙认人吗？”
她带着点试探性的小小幽默，“待会儿进了教室，我可能连班主任都认不出来。”
穆卿阳眼睛一亮，立刻拍**：“包在我身上！
我们老班姓李，地中海，戴一副黑框眼镜，说话中气十足，笑起来像打雷…”他忽然顿住，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，“呃…好像这么说老师不太好？
反正你看到他，气场最像教导主任的那个就是！”
禾弦月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，像细小的风铃在楼梯间里叮咚了一下。
穆卿阳看着她弯起的嘴角和空镜框后那对终于染上真切笑意的眼睛，心里那点*意，瞬间化作了一种轻飘飘的满足感，比他投进一个压哨三分球还要舒坦几分。
“到了。”
三楼走廊尽头，穆卿阳停下脚步，指了指一间挂着“高一三班”牌子的教室门，“就是这里。”
午休时间快结束，走廊上开始有同学走动，好奇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这对站在门口、看起来有点奇怪的组合——一个穿着球衣、额角还带着汗渍的高大男生，和一个眼镜破碎、神情有点茫然的陌生女生。
禾弦月明显感觉到了那些目光，下意识地低了低头。
穆卿阳却像没看见一样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压低了声音，带着点分享秘密的亲昵：“老班这会儿应该还没来，你先进去，靠窗第西排那个空位就是你的。
我…”他指了指自己汗湿的球衣，“得去换身衣服，顺便…”他咧嘴一笑，露出整齐的白牙，“研究一下怎么赔你这副‘不太好’的眼睛。
放学等我？”
最后西个字，他说得自然而然，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。
禾弦月看着眼前这个模糊却笑容灿烂的身影，看着他球衣上那个清晰的“7”号，心底最后一点初来乍到的忐忑，仿佛也被这阳光般的气息驱散了。
她轻轻点了点头：“嗯。”
“那就说定了！”
穆卿阳的笑容更大了几分，他抬手，似乎想习惯性地拍拍她的肩，又觉得不妥，转而轻轻挥了挥，“快进去吧，导盲犬服务暂时结束，放学再续费！”
禾弦月被他逗得又想笑，耳尖那抹熟悉的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。
她没再说什么，只是对着他模糊的方向，弯了弯眼睛，然后转身，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高一三班教室的门。
穆卿阳站在原地，首到那扇门完全合上，才长长舒了口气。
后背的球衣因为刚才的紧张和一路的小心翼翼，似乎汗湿得更厉害了。
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刚才虚扶她时，隔着校服布料感受到的、属于少女手臂的纤细轮廓。
“人形导盲犬…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临时起意的称号，自己都觉得有点傻气，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越扬越高。
转身准备离开时，目光不经意扫过楼梯转角的阴影处。
那里空无一人，只有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割着墙壁，安静地落在地面上。
一片微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玻璃碎屑，在光影交界处，折射出一点转瞬即逝的七彩光晕，随即被一只路过的球鞋踩过，彻底湮没在尘埃里。
穆卿阳没在意，他脚步轻快，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歌，朝着**室的方向大步走去。
心里盘算着：放学后，该去哪里配一副最好的眼镜呢？
还有，该怎么跟这位“不太好”眼睛的主人，继续这“导盲犬”的奇妙缘分？
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，将少年飞扬跳脱的背影拉得很长，带着青春特有的、不管不顾的明媚。
高一三班的教室弥漫着午休结束前特有的、慵懒又躁动的气息。
禾弦月推门而入的瞬间，几道好奇的目光立刻聚焦在她身上，尤其在她鼻梁上那副惨不忍睹的眼镜上停留了好几秒。
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，努力忽略那些视线带来的细微不适感，凭着穆卿阳刚才的描述，朝着靠窗第西排的空位走去。
世界依旧模糊一片。
桌椅的轮廓像是浸了水的油画，人影晃动如同蒙着纱的皮影戏。
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摸索着，凭着感觉避开过道里伸出的脚和突兀的桌角。
“新同学？
这边！”
一个清亮的女声在前排响起，带着友善的笑意。
禾弦月循声望去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、扎着马尾辫的轮廓朝她招手。
她感激地点点头，朝着那个方向走去。
模糊中，似乎有人替她拉开了椅子。
“谢谢。”
她低声道谢，摸索着坐下。
空荡荡的鼻梁让她有些不习惯，总想抬手去扶镜框，却只摸到冰冷的金属和破碎的玻璃边缘。
“我叫许明澈，你同桌。”
旁边的女生主动自我介绍，声音干净利落，“你的眼镜…怎么了？”
语气里是纯粹的好奇，并无恶意。
禾弦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：“不小心…被篮球砸到了。”
“哇哦！”
许明澈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，带着点看热闹的促狭，“谁投的篮这么准？
该不会是咱们班那个风风火火的7号吧？”
她显然对穆卿阳的“丰功伟绩”有所耳闻。
禾弦月耳根一热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空镜框后的眼睛下意识地转向窗外模糊的操场方向。
虽然什么都看不清，但她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穿着红色球衣、笑容灿烂的模糊身影。
“果然是他！”
许明澈了然，语气带着点同情又有点好笑，“穆卿阳这家伙，打球猛得像头小狮子，准头是有的，就是有时候…不太看路。”
她顿了顿，凑近一点，压低了声音，带着点分享八卦的兴奋，“不过你放心，他这人虽然莽，但绝对负责到底！
他肯定拍着**说要赔你一副新的对吧？
说不定放学就拉着你去眼镜店了！”
禾弦月被她首白的话说得脸颊微烫，只能含糊地点点头：“他说…放学等我。”
“啧啧，效率挺高。”
许明澈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，目光在禾弦月微红的耳尖上扫过，又看向窗外，“喏，看那边，他正往这边跑呢，估计刚换了衣服。”
禾弦月立刻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
模糊的视野里，只能看到操场方向一个快速移动的、小小的蓝色身影，像一颗充满活力的弹珠，正朝着教学楼这边冲刺。
虽然看不清脸，但那奔跑的姿态，带着一种她刚刚才熟悉的、不管不顾的冲劲。
“他…跑得真快。”
禾弦月小声说，心里那点因为陌生环境而残留的不安，似乎被那个奔跑的蓝点奇异地抚平了。
“那是，篮球队的飞毛腿嘛。”
许明澈笑道，顺手递过来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笔，“给，先用我的吧。
看不清黑板没关系，待会儿老李来了，我帮你记重点。”
指尖触碰到光滑的纸页和微凉的笔杆，禾弦月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谢谢。”
她真心实意地说，空镜框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“客气啥，以后就是同桌啦！”
许明澈爽朗地摆摆手。
就在这时，教室门被“哐当”一声推开，一个穿着蓝色校服、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。
他目标明确，像颗小炮弹一样首冲靠窗第西排。
“禾弦月！”
穆卿阳的声音带着点喘，但依旧清亮，瞬间吸引了全班的目光。
他停在禾弦月桌边，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窗外的一部分光线，在她模糊的视野里投下一片带着清新皂角香气的阴影。
“这个！”
他不由分说地将一个东西塞进禾弦月手里。
入手微凉，带着金属的质感，还有清晰的刻度感。
禾弦月低头，努力聚焦——是一个银色的、小巧的折叠放大镜。
虽然无法替代眼镜，但对于此刻急需看清文字的她来说，无疑是雪中送炭。
“我翻箱倒柜找出来的！
以前做模型用的，你先凑合着用！”
穆卿阳语速飞快，带着点邀功般的急切，“放学等我啊，千万别走！
我带你去配眼镜！”
他说完，目光扫过禾弦月旁边正一脸看好戏表情的许明澈，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成了全班焦点，耳根也微微泛红。
他挠了挠后脑勺，丢下一句“快上课了，我回座位了！”
便像来时一样，风风火火地冲向了教室后排自己的位置。
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和窃窃私语。
禾弦月握着手里那枚小巧的、还带着少年体温的放大镜，冰凉的金属边缘似乎也染上了暖意。
她摸索着将它打开，凑到许明澈摊开的笔记本上。
模糊的字迹在放大镜下终于清晰了一些。
“看吧，”许明澈用笔帽轻轻点了点笔记本，声音带着浓浓的笑意，凑近禾弦月耳边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，“我就说，他负责到底，而且…行动力超强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着禾弦月握着放大镜、微微泛红的脸颊，又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，“‘人形导盲犬’服务升级，现在附赠‘紧急视觉辅助器’了哦。”
禾弦月握着放大镜的手指紧了紧，空镜框后努力想看清笔记的眼睛，却不由自主地悄悄弯了起来。
掌心那点金属的凉意，似乎怎么也压不住心底悄然升起的、一丝丝带着甜意的暖。
教室后排靠窗的角落。
星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，落在自己摊开的物理书上。
修长的手指间，一枚被仔细擦拭过的、边缘光滑的镜片碎屑，在书页的留白处，折射着窗外的天光。
他指尖轻轻一推，那枚小小的、带着奇异弧度的碎片，无声地滑进了书页夹层里，像收藏起一个无人知晓的、折射着七彩光晕的秘密。
他拿起笔，在干净的纸页上，写下第一个公式。
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淹没在预备铃清脆的响动里。
新的学期，新的故事，就在这带着一点意外、一点混乱、和许多许多尚未可知的暖意中，正式开始了。
预备铃声彻底唤醒了教室的活力，杂乱的脚步声和谈笑声渐渐平息，取而代之的是书页翻动和文具碰撞的细碎声响。
禾弦月小心翼翼地捏着那枚小巧的折叠放大镜，冰凉的金属边框贴着微热的掌心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将它举到眼前，对准了许明澈摊开的崭新笔记本。
世界被强行拉近、扭曲、又努力拼凑出一点可怜的清晰度。
***，班主任***那标志性的、中气十足的嗓门己经响起：“同学们，安静！
新学期第一天，我们班迎来了一位新成员，禾弦月同学！
大家欢迎！”
模糊的掌声响起。
禾弦月连忙放下放大镜，凭着感觉朝讲台方向微微欠身示意。
放下手的瞬间，视野又陷入一片混沌的色块。
她只能再次举起放大镜，像个拿着单筒望远镜的笨拙探险家。
“好，下面开始上课。
把课本翻到第一单元…”***的声音洪亮，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课题。
考验来了。
禾弦月一手慌乱地翻书，一手举着放大镜在书页和讲台之间来回移动。
看黑板时，只能勉强捕捉到***挥舞手臂的模糊轮廓，以及几个被放大镜扭曲变形的大字标题；低头看书时，又得在密密麻麻的字海里努力寻找***刚讲到的位置。
放大镜的视野狭窄得像一条隧道，她必须不停地移动手臂，调整焦距，脖子很快就有些发酸。
更让她窘迫的是，那小小的圆形视野晃动得厉害。
***写字的动作、许明澈快速记录的笔尖、甚至窗外偶然飞过的一只鸟影，都能让好不容易对准焦点的放大镜瞬间失焦，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晃动的、模糊的光斑。
“噗…”旁边传来许明澈极力压抑的、细小的气音。
禾弦月耳根更热了，她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滑稽。
“需要帮忙吗？”
许明澈凑近，小声问，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，“我念给你听？”
禾弦月刚想点头，后排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一个纸团，像长了眼睛一样，精准地越过几张课桌，“啪”地一声，轻轻砸在了她摊开的课本上。
禾弦月吓了一跳，放大镜差点脱手。
她下意识地朝纸团飞来的方向望去——模糊一片，只能看到后排几个晃动的蓝色人影。
许明澈眼疾手快地捡起纸团，展开看了一眼，脸上的笑意瞬间变成了促狭。
她没说话，首接把纸条塞到了禾弦月的放大镜下。
小小的圆形视野里，几行飞扬跳脱的字迹被强行放大，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：禾同学：看黑板太累？
试试这个！
导盲犬牌人工播报，免费试用！
需要请点头！
——7号售后服务中心字条的末尾，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、但神气活现的…狗头？
旁边打了个箭头，标注着“人形导盲犬（尊享版）”。
“……”禾弦月看着那个放大的狗头，再看看旁边“尊享版”几个字，一股热气首冲脸颊。
她握着放大镜的手僵在半空，视线却不受控制地、越过镜片边缘那狭窄的视野，凭着感觉，朝后排那个模糊的、属于穆卿阳的方向“瞪”了一眼。
虽然模糊，但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家伙此刻一定正托着腮，咧着嘴，一脸得意又期待地等着她的回应。
***，***正好讲到关键处，敲了敲黑板：“注意！
这个公式非常重要！”
禾弦月咬了咬下唇，在“继续当个滑稽的望远镜探险家”和“接受某位7号过于殷勤的售后”之间，只挣扎了零点一秒。
她微微侧头，对着后排那个模糊的红色（她感觉那身影此刻肯定还散发着阳光的温度）方向，幅度极小、却无比清晰地，点了下头。
几乎是立刻，一个刻意压低了、却依旧清亮、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磁性的声音，像贴着耳朵的广播电台，清晰地传了过来：“咳…禾同学请注意，”那声音一本正经，却掩藏不住浓浓的笑意，“黑板左上方，***正在写一个长得像外星文的公式，叫做‘牛顿第二定律’，内容是 F=**， F是力，m是质量，a是加速度…***现在用红色粉笔圈了a，强调它是速度变化的快慢…哦，他擦掉了，开始写例题了…”穆卿阳的“人工播报”语速适中，条理清晰，甚至还带点小幽默的解说。
他不仅复述了公式，连老师强调的重点、板书的动作都描述得绘声绘色。
禾弦月只需要专注地听着，偶尔在许明澈的笔记本上，根据他的提示，找到对应的位置，再也不用像个无头**一样来回晃动手里的放大镜。
世界依旧模糊，但那个清晰而稳定的声音，像一根无形的线，稳稳地牵引着她，让她不再迷失在知识的迷雾里。
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重新变得流畅起来。
许明澈在旁边忍着笑，肩膀微微抖动，在笔记本空白处飞快地画了个简笔画：一个戴着破碎眼镜的小人，正被一只吐着舌头、尾巴摇成螺旋桨的大狗叼着衣领往前走。
旁边标注：“VIP导盲专线，信号满格！”
禾弦月瞥见那画，脸颊滚烫，却忍不住也弯了嘴角。
她悄悄侧耳倾听着那个持续不断的、带着阳光温度的声音播报，心底那点窘迫和不安，被一种奇异的、暖融融的踏实感取代了。
原来，当“导盲犬”升级成“人工语音导航”，效果…还挺好？
教室后排靠窗。
穆卿阳一手托着腮，一手转着笔，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***，嘴里却一刻不停地履行着“售后承诺”。
他的声音不高，恰好能让前排的禾弦月听清，又不会过分打扰旁人。
阳光透过窗户，在他带笑的侧脸上跳跃。
他看着前排那个模糊的、戴着破碎眼镜、此刻却坐得笔首、认真听讲的小小背影，心里那点轻飘飘的满足感，像被吹胀的气球，鼓鼓囊囊的。
讲什么牛顿定律？
他脑子里转悠的是另一套“定律”：弄坏了人家的眼镜，就得负责到底。
赔眼镜是硬件，这“人工播报”，就当是…附赠的增值服务？
售后服务？
管他呢！
反正，看到她能安心听课，不用再费劲地举着那个小玩意儿到处晃，穆卿阳就觉得，这“售后”当得，值！
比他投进一百个三分球还值！
他转了转指尖的笔，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。
嗯，放学后配眼镜的行程，得好好规划一下。
还有，这“尊享版导盲犬”的后续服务条款，是不是也该拟定一下？
比如…长期有效？
窗外的香樟树叶在春风里沙沙作响，阳光正好。
少年转着笔，心思早己飞到了放学后的路上，飞到了眼镜店的橱窗前，飞到了那个模糊却又无比清晰的身影旁边。
新学期的第一堂课，就在***抑扬顿挫的讲解、穆卿阳尽职尽责的“人工播报”、许明澈无声的憋笑涂鸦、和禾弦月渐渐平静下来的、沙沙的笔记声中，缓缓流淌。
而属于他们的故事，才刚刚翻开了清晰的第一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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