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第九号殡仪馆 愚人求佛
访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麻雀就在外头吵。陈渡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印子看了几秒。窄床硌得背疼。他坐起来,搓了把脸。胸口那点沉甸甸的闷还在,像压了块浸透水的绒布。。先洗漱,换了身干净的黑西装。袖口扣严,领带打正。镜子里的脸没什么血色,但眼神是稳的。,人就在。魏伯的话。。门外传来刹车声,很轻。陈渡站在灵堂中央,慢条斯理擦着供桌上的铜香炉。他没回头。。三个人。,个子高,肩背笔挺。一身深灰色制服,料子**。左手腕上戴了块表,表盘暗着,爬满跳动的波纹线。他进门时脚步顿了一下,目光像刷子,从灵堂各处扫过去,最后落在陈渡脸上。“陈渡馆长?”他掏出黑皮证件递过来,“严维。‘帷幕’机构,执行部长。”,递回去,没说话。“为昨晚送达的那具特殊遗体来的。”严维开门见山,“它被归类为‘高危异常物品’,能量波动已经干扰城区稳定。按规程,必须由专业机构接管封存。请你配合。”,字缝里却透着强硬。。“她是我的客户。”。“客户?一具遗体?进了这门,”陈渡声音平得像摊开的水,“就只有一种身份:需要送行的人。”。“请回吧。陈馆长。”严维的声音冷了几度,“现实正在崩坏。你冰柜里那东西——那颗还在跳的心脏——是崩坏的核心坐标之一。能量波纹从昨晚两点十七分开始爆发,峰值到现在都没降。你守不住的。”
陈渡停住脚,回过头,看着他。
严维抬起左手,表盘上的波纹剧烈抽搐。“看见了吗?波动源头就在你这儿,辐射整个东城区。昨晚失联的十七个人,最后信号消失的时间,和你心跳开始的那一刻完全吻合。这不是巧合。”
他往前踏了一步。“那不是普通的遗体。是‘锚点’,也可能是‘引信’。放任不管,下次消失的就不止是十七个。”
灵堂里静了片刻。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。
陈渡沉默了三秒。
“我会处理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处理?”严维又逼近一步,“你那套殡葬流程?烧香?念经?”
话里带着刺。
陈渡没动。目光落在严维的表盘上,看了好几秒。“你的表,”他说,“进了殡仪馆,波纹跳得比外头慢。”
严维一愣,低头。
确实。波纹频率肉眼可见地降低了,那股癫狂的劲儿泄了大半。
“这里是我的地方。”陈渡说,声音不高,字字清晰,“规矩,也是我的。”
对峙。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严维盯着他,眼神锐得像刀片。但陈渡就那么站着,肩线松而不垮,像灵堂里那尊蒙尘的铜香炉,旧,但重。
过了半晌,严维忽然笑了一下。很浅,没到眼底。“陈馆长,你父母的事,我听说了。当年他们失踪,‘帷幕’也介入过调查。有些档案,至今没解密。”
陈渡眼皮都没抬。
“你守着这家殡仪馆,守着那些‘规矩’,我理解。”严维语气放缓,“但时代不一样了。以前那些隐在暗处的玩意儿,现在要爬到明面上来了。单靠你一个人,一套老规矩,扛不住的。”
“扛不扛得住,”陈渡抬眼,“是我的事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已经僵了。
严维身后的两名特工,手一直按在腰间。那里鼓出一块,看不出是什么设备。其中年轻点那个,嘴唇抿得发白。
年长些的特工忽然开口,嗓音沙哑:“部长,读数还在降。这地方的‘场’不对劲。”
严维没回头,盯着陈渡。“陈馆长,那具遗体,今天必须移交。这是最后通牒。”
陈渡往后退了半步,正好挡住通往冷藏室的走廊口。“我要是不交呢?”
“那我们只能强制执行。”严维说,“根据《异常物品管制条例》,在可能引发重大公共安全危机的情况下,机构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手段。”
“一切必要手段。”陈渡重复了一遍,点点头。“懂了。”
他侧过身,让开半个身子,抬手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“冷藏室在里头。门没锁。客户躺在三号柜。你们自己去请。”
严维眼神一凛。
陈渡接着说道,语气依然平静:“不过有句话得说前头。殡仪馆有殡仪馆的讲究。活人进门是客,死人进门是主。主家没点头,外人硬要碰,出了什么事——惊了扰了,起了尸变了煞,那都是自己担着。我这儿只负责事后收拾,不包赔。”
话落,灵堂里那盏长明灯忽地暗了一下,又亮起来。火苗拉得老长,颜色有点发青。
年长特工的手按在了腰侧设备上。年轻的那个喉结滚动,额角见了汗。
严维没动。他看着陈渡,看了很久。表盘上的波纹越来越慢,几乎要变成懒洋洋的曲线。
“你这地方,”他终于开口,“到底是什么来头?”
“殡仪馆。”陈渡说,“送人往生,给人归途。就这。”
“普通的殡仪馆,”严维抬起手腕,“压不住这种级别的能量波纹。”
陈渡没接话。
僵持。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蹭。
严维忽然笑了一下,很淡。“陈馆长,你父母失踪那年,你多大?”
“十六。”
“他们留下这殡仪馆,还有那本《归途葬仪书》,就没交代点别的?”严维往前倾了倾身子,“比如……这地方底下,到底埋了什么?”
陈渡终于抬眼,正正对上严维的视线。“严部长查得挺细。”
“职责所在。”严维收回前倾的姿态,“我们对‘归途殡仪馆’的关注,比你想象的要早。只是以前,它一直很‘安静’。直到昨晚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那本书,是空的吧?”
陈渡心里咯噔一下,但脸上并没显露出来。
“空白书页,代代相传。”严维像是自言自语,“有意思。更有意思的是,每一任馆长,最后似乎都能在上面留下点东西。你父母失踪前,最后处理的一单‘业务’,记录在第七十三页。需要我背给你听吗?”
陈渡手指蜷了蜷。指尖那块皮肤,昨夜发热刺痛的地方,又隐隐发烫。
“不必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严维点头,“那我们就说眼前。遗体移交,势在必行。但考虑到你这地方的……特殊性,我们可以换个方式合作。”
“合作?”
“遗体暂时还留在你这儿。”严维说,“但我们需要安装监测设备,实时传输数据。同时,机构会派外勤小队驻守外围。作为回报,机构可以为你提供资源支持,包括信息共享、技术援助,以及在必要时……武力庇护。”
陈渡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严维继续:“你很清楚,盯上这东西的不止我们。昨晚波纹爆发,就像在黑夜里点了盏一千瓦的探照灯。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玩意儿,现在全都睁着眼往这儿看。你一个人,挡不住。”
“说完了?”陈渡问。
“说完了。”
“那我也说两句。”陈渡往前走了一步,离严维更近些。“第一,客户是我的,怎么处理,我说了算。第二,殡仪馆里头,不装外人的设备。第三,你们的人,可以待在门外那条街,但别踏进围墙。进来了,进了主家,我不保证你们能全须全尾出去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这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”
严维脸上的肌肉**了一下。身后年轻特工忍不住低声道:“部长,跟他废什么话,直接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严维打断他。
他又看了一眼表盘。波纹几乎静止了。这不对劲。任何异常物品,能量释放都是持续的,尤其是这种刚被“激活”的核心锚点。可一进这殡仪馆,就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按住了。
这地方,有鬼。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鬼。是更深,更沉,更不讲理的“东西”。
严维深吸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来。“陈馆长,你这是在给自己找麻烦。”
“我的麻烦,”陈渡说,“从来就没少过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再往下就是撕破脸。严维盯着陈渡,陈渡也看着他。两人都没挪开视线。灵堂里的空气好像变稠了,吸进肺里有点沉。
最后,严维先动了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右手抬起来,做了个手势。身后两名特工松开了手,但眼神还盯在陈渡身上。
“今天到此为止。”严维说,声音恢复了平稳,“陈馆长的态度,我了解了。我会如实向上汇报。不过,基于公共安全考虑,机构保留采取进一步措施的权力。希望下次见面时,我们能达成共识。”
他转身,往外走。两名特工一左一右跟上,步子迈得警惕。
陈渡站在原地,没动。
走到门口,严维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殡仪馆大门。阳光从门缝里斜斜切进来一道光带,灰尘在光里慢慢打转。
他看了几秒,推门出去。
门轴吱呀一声,合上了。
灵堂里又静下来。长明灯的火苗恢复正常,青幽幽的光没了。陈渡站在阴影里,听着外头汽车发动、驶远的声音。
他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一角。
黑色商务车已经开走了。街道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早起买菜的老人慢悠悠走过。
但陈渡的视线没落在街上。
他盯着殡仪馆围墙根下,那片背阴的地方。
大白天,阳光正好。可那片阴影浓得像泼翻的墨,纹丝不动。边缘清晰得过分,和周围的光线泾渭分明,像用刀切出来的。
陈渡看了很久。
影子没动。
但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,正在里面看着他。
他放下窗帘,转身走回灵堂深处。脚步声很轻,消失在走廊那头。
外头,麻雀还在叫。
一声赶一声。
聒噪得很。